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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單方面「善意與克制」時代結束了︱專家有話說

大家好,歡迎來到本期逸語道破。今天討論一下最近的熱點問題,我國基於國家安全,對兩種稀有的半導體材料,鎵和鍺進行了出口管制。我國曾在稀土領域有類似的舉措,這次的舉措和之前有何區別?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作者為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系教授沈逸

這次,中國給出了詳細的管制說明、管制類目,且管制對象鎵和鍺是中國在全球產業鏈中具有產能優勢的材料。這兩種材料用途廣泛,不僅涉及民用,還涉及軍用。本次的出口管制所具有的重要意涵,主要可以從三個方面理解。

第一,這是2018年美國啟動對華關稅戰以來,中方在一定程度上對標美國制裁、長臂管轄的政策工具,所進行的正式反制。本次出口管制,在產業鏈上真正動用了中國的比較優勢,將中國在全球產業鏈的優勢武器化。

第二,目前看來,本次出口管制的效果清晰顯著。美國商務部罕見地在新聞稿中對此喊出了堅決反對,這傳遞的信息是,本次管制擊中了美國的薄弱環節。

這也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認識和理解中美戰略博弈競爭的特點。所謂的產業「卡脖子」,或高技術領域「卡脖子」,究竟卡在什麼地方?對於歐美國家來說,在生產技術方面,這兩種半導體材料的製造並不存在問題,但是競爭是要求以穩定產能持續供應,雙方競爭的是不同的國家在關鍵節點上的不可替代性。

對於中國來說,只要確保從現在開始,到可預見的未來,歐美國家無法在實體利益大量受損之前,迅速實現可替代性的產能以代替中國的產出,那麼這種制裁作為武器就是有效的。反之,如果在很短的時間內,歐美就達成了替代性能力,那麼中國的反制措施就失效了。

這個邏輯在天然氣方面已經有案例。去年,北溪(Nord Stream)管道被炸毀。在俄烏衝突的背景下,考慮到歐洲對天然氣的高度依賴,俄羅斯將對歐洲的天然氣供應作為施壓手段成為可能。

但是在北溪管道被炸毀之後,另一條波羅的海管道(Baltic Pipe)就立刻投入了運行。這條管道從丹麥方向,經過挪威到波蘭,把原來5條管道拼成一起,構建了一個系統,能夠把北海的天然氣運到波蘭,再從波蘭向歐洲進行分發。新管道的體量大致是被炸毀的北溪管道運送量的87%,基本上可以實現同量替代。

由此帶來的結果是,歐洲事實上沒有因為北溪管道被炸毀,而遭遇天然氣供應短缺。相反,它得以近乎永久性地斷絕了俄羅斯跟德國的強化天然氣能源合作。北溪管道被炸毀,反而提升了德國在天然氣領域的權力以及在歐洲事務的影響力,德國一躍成為中歐的天然氣樞紐。這就是能源制裁作為一種武器及其被中立化的經典案例。

如果歐美要對這兩種半導體原材料等效替代,需要從原材料的處理到初級產品的提煉,以經濟上可承受的成本在短期內建立完整產業體系。換言之,歐美需要有相應的關鍵基礎設施能力,需要有大規模替代型戰略產業建設的政策能力,能夠實現與中國同樣穩定的產能,替代中國向全球輸出。如果歐美能夠做到,就可以有效對沖中國制裁;如果歐美做不到,就會感受到中國制裁的威力。

從目前情況來看,雖然管制還未完全生效,但中國本次制裁所形成的心理衝擊和戰略震懾,效果清晰直接。這兩種材料在先進半導體工業中的重要地位不言而喻。在全球產業鏈實踐當中,中國是關鍵性實踐節點。如果制裁一旦生效,擾亂全球產業鏈所帶來的衝擊和影響,對於從業者而言非常清晰。這可以視作中美戰略博弈進入到新階段的重大標誌。

第三,制裁的時間節點。中國宣布採取反制措施,時間節點放在美國財政部長耶倫(Janet Yellen)對中國進行訪問之前。在過去的中美戰略博弈中,形成了某種顯著套路或風格,中美雙方各有特點。

中方溫和、理性、克制,堅定捍衛自身國家利益。但實事求是地說,中方在實質性措施落實較少。尤其是當雙方重要官員即將會晤,通過磋商解決雙方共同問題時,中方一般傾向於為會談塑造良性友好的氛圍。而美方長期採取咄咄逼人的態度,且非常擅長通過運用制裁、長臂管轄等形式,在談判開始之先前製造籌碼,例如增加制裁清單名單中的項目,再以此作為要挾,迫使中方在談判中作出讓步,以實現進取型收益。

客觀理性地分析,本質上,中美間的大國戰略博弈是由雙方的實力對比所決定的。處於優勢地位的美國可以使用這種方式,這也是其實力優勢的體現。

但是長期以來,美方形成了習慣,卻忽略了一個現實:中美之間的實力對比早已超過了原先的節點。中方不是沒有籌碼,而是為了表現誠意和善意,一直在籌碼策略上表現出克制和審慎。

從博弈的角度上,中國嘗試發送訊號,希望美方能夠感受到中國的善意和審慎,從而以同等的善意進行回應。但是很顯然,美方的回應讓中方感到失望。這種失望同時意味着,從美方的角度,中方給出善意的策略沒有取得效果。

圖為2023年4月30日,中國人民解放軍駐澳門部隊官兵在第十七次軍營開放活動上進行「刺殺」課目展示。(新華社)

圖為2023年4月30日,中國人民解放軍駐澳門部隊官兵在第十七次軍營開放活動上進行「刺殺」課目展示。(新華社)

如果策略失效,不及預期,那麼中國作為理性的國家行為體,會換一種策略。中國有充分的實力,擁有相應的籌碼,為什麼不加以使用?這次,中方作出了自己的選擇。有人說,這對中美關係不利;有人說,在未來,這可能會使中國陷於更大的被動。

需要注意的是,任何一種博弈策略的選擇都不太可能實現零成本。過去,中方充分展示善意、克制,從而產生的近乎零成本的博弈狀態是一種特殊場景下的產物。現在,中方進行反制,某種意義上使得中美之間的博弈模式趨向正常化,回到博弈策略中經典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狀態。

從理性的角度分析,你去考慮雙方的「福利計算」,這樣針尖對麥芒的緊張局勢意味着福利的損失,但要實現共同利益不應該由中方單方面的克制和審慎完成,必須是雙方共同努力的結果,所以這是一個令人感到遺憾的結果。這是美方長期無視中國的審慎克制和善意,持續進逼,不尊重中方核心利益,不尊重中方合理利益關切的負面後果。

在此過程中,必須明確幾個基本認識:第一,對中國來說,不存在無損推動美國改變博弈策略的選項,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這是理性的選擇。第二,應該對中國的制度優勢有充分信心。中國的制度優勢在於有效控制對於利益的客觀判斷,以及對於策略的堅定選擇。

從美國國家利益的角度出發,當前中美關係陷入對抗,偏離正常軌道發展,對美國真的有利嗎?誰能夠從中獲利?美國政客從中也許會獲取自身的短期政治收益,但並不是國家利益。如果美國策略想要收穫國家利益,只可能是由於當中國面對美國進逼時,像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日本那樣放棄抵抗,全盤接受美國的要求。但這不可能出現。

因此,中方越早給出明確反饋,越早讓美國意識到,錯誤的策略選擇對美國造成了直接利益受損,對美國來說,也是一件好事。美方早日認識到錯誤,做出正確戰略選擇,這對中美關係的長遠發展都是一件好事。在此過程中,中美雙方所支出的代價,那些原本不必遭受的損失,應該由那些為了一己之私,損害中美戰略關係的美國政客承擔責任,而不應該錯誤地將責任歸咎到正當防衛的中方。

第三,總體而言,大國的戰略博弈是漫長的馬拉松式進程,具有持久性、複雜性、艱巨性。中方最理想化的預期是,美方能夠理性、務實,願意站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角度,願意站在美國國家長遠利益的角度,美國政治人物願意為此承擔相應責任,以正確方式尊重中國的合理利益關切,調整美國政策,正確識別美國國內問題產生的根源,通過國內的重大結構性變革,解決問題根源,緩解自身矛盾。

但這種預期,有實現的可能嗎?目前來看,除非中方能夠進行有效反制,否則僅憑善的期待,預期美國做出讓步,是一種被事實反覆否定的、過於理想化、無法實現的美好願望。這個時候,就不應該過度沉溺於美好願望,應該面對現實。

美國財長耶倫(Janet Yellen)2023年7月8日在北京會晤中國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Reuters)

美國財長耶倫(Janet Yellen)2023年7月8日在北京會晤中國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Reuters)

美國財長耶倫此次對華訪問,存在兩個細節。第一,在機場上仍然沒有鋪設紅地氈,只有地上的紅線,這是對於中美關係在現實中具象化的體現。其次,不應對本次耶倫訪華抱有過渡期望——甚至美國財政部本身對訪問也沒有抱太多希望。

從實體層面出發,今天中美關係的癥結不在於中國的策略,不在於美國外交的執行,或者說美國外交團隊從專業角度對國家利益的認同。事實上,美國最高領導人和中國最高領導人在多次電話以及線下會面中都給出過承諾,這些承諾也能夠讓中方感到滿意。但問題在於,這些承諾沒有落實,沒有轉變為行動。原因在於,美國國內政治結構所導致的畸形政治氛圍。

這種氛圍不解決,中美關係很難回到健康和良性軌道上。核心問題在於,美國最高領導人及其政策團隊是否願意承擔國家使命,表現政治責任,展示對歷史負責的精神。

目前來看,不容樂觀,不應該抱有過高期望。應該以一種務實理性的態度看待中美關係的進展。同時,應該對未來目標的實現保持堅定信心,因為中美關係,歸根結底是由雙方實力對比所決定。

中國應通過自身努力,控制中國自身實力沿着正確的方向持續發展完善。同時,在與美方的博弈過程中,不斷完善自身相應能力體系,形成廣譜「工具包」。一言以蔽之,「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不僅有兩個選項、有一套完整工具體系,能夠針鋒相對地、能夠審時度勢地、能夠實事求是地加以運用,最終這場戰略博弈無疑將朝着有利於我們的方向發展。這個過程道阻且長,需要大家一起共同努力。